第三百九十章 军令-《白衣天子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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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帝城的陷落已经过去了好几天。
江水依旧浩荡东流,只是这宽阔湍急的江面上,再也看不见一面属于蜀军水师的旗号。
取而代之的,是荆襄水师的铁甲车轮舟,在峡风与激流中往来巡弋,劈开波浪,威风凛凛。
而那座巍峨耸立在山巅、曾经被蜀人视为天险防御的白帝城,此刻也已然换上了荆襄的黑色战旗,宣告着这座雄城的易主。
白帝城下,水寨中军帅帐。
水师主将刘水生,此刻正呆呆地坐在帅案之后,手里捏着一份加急送到的军令。
这位在江面上顶着漫天投石指挥战斗,哪怕面对蜀军决死冲锋也未曾害怕过的汉子,此刻脸色却是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开合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。
副将楼英站在一旁,看着刘水生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,不由有些疑惑,忍不住轻声问道:“将军,州牧大人...到底在军令里怎么说?”
刘水生这才回过神来,苦笑一声:“还能怎么说...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!”
楼英心中一动,见刘水生微微示意,便上前拿起军令,低头看去,不由心中一凛。
只见那上面字迹力透纸背,字字如刀,隔着千里之遥,却依然能让人感受到那位年轻州牧在写下这军令时,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窝火:
“...三峡之战,水师浴血搏杀,血战破关,可谓大功!然尔胜而上表请辞,实属荒唐至极!”
“临阵换将,乃兵家之大忌;胜而请罚,更乱我三军之心!你当这伐蜀之战,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儿戏吗?!”
“尔本出身微末,本官昔日破格拔擢,所重者,唯你那份敢死敢战的忠心而已!”
“仗打得难看便难看,死伤惨重也是开疆拓土的必经之痛!从今往后,不许再在本官面前提‘退位让贤’这四个字!”
“若再有下次,犯浑折腾,无需旁人多言,本官亲自拿你军法从事,绝不姑息!”
楼英逐字逐句地看完,先是愣了片刻,毕竟那位年轻州牧实在很少有这样发火的样子...随即竟是有些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。
“将军,你...”楼英看着刘水生那张涨红的脸,“你还真在战报之外,把那份辞呈给递上去了?你与末将商量时,末将不是劝过你千万别写那道折子,就算要写,也只是表功和请拨粮草辎重吗?”
刘水生双手搓了搓脸颊,哀叹道:“当时也就是脑子一热...毕竟,这三峡前后数战,打得实在是有些难看了,从西陵峡到这,水师折损了多少人?那些可都是荆襄好不容易才凑出来的底子,结果到现在都快折腾光了...”
他又羞愧又自责,愤愤道:“一想到死了那么多弟兄,一想到明明有这么多好东西,这仗却打得如此笨拙,到最后也是靠着人命去填,我就觉得对不住州牧大人!若是换了陆帅...不,哪怕是其他人来指挥,怕也只会比我当这个主将好上太多!”
“所以我才写了折子,谁知道...谁知道大人骂得这么狠!”
“将军,你啊,是真不懂州牧大人的心思。”
楼英收敛了笑意,认真说道:“州牧大人在军令里骂你,骂得越狠,越不留情面,就说明大人越是信重你,越是把你当成真正的嫡系心腹在看!”
刘水生停下脚步,有些发愣地看着楼英。
“若大人真的恼了你,觉得你是个打仗难看的无能之辈,大可一道军令把你调回后方闲置,换个人来接管水师便是,何必费这般口舌,不远千里地写这么长的一通骂文来点醒你?”
她原本不打算说这些的,毕竟她作为降将最需要做的便是明哲保身。
但谁让这一路打过来,她和刘水生的交情是越来越好了呢?俨然已经是能相互托付后背的战友了,而刘水生只是性子直爽,又不蠢,若不是真的钦佩她楼英的本性与能力,又怎会上那么一道举荐楼英的折子?
想到这里,楼英又继续提点道:
“甚至于,这都不是明面上的军令,更像是大人的一封私信,为的就是不让这事传开...分明就是好让将军你想明白,该怎么用人,又让谁当主将,那是大人该考虑的,我等身为将领,只需要安心打仗就好,至于仗打得难不难看,战损又有多少,跟战略是否达成比起来,也不应该一直纠结于此。”
“而且,”楼英看着刘水生的双眼,一字一顿,“州牧大人点你为主将,本就是看重你刘水生不仅忠心耿耿,更有一种不计生死、敢打敢拼的血性!水师逆流伐蜀,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苦战,换了那些懂兵法、爱惜羽毛的儒将,遇到西陵峡、巫峡那种绞肉机,早就想着怎么保全实力,怎么稳妥后撤了!”
“你打了胜仗,完成了大人交代的战略目标,不仅不表功,反而还递辞呈退缩,你这不是让大人难做吗?”
楼英的这番话,直接让刘水生呆住了,他在原地站立许久,眼中的那股迷茫和自责终于渐渐散去,重新燃起了凶悍与狠厉。
“楼将军你说得对,”刘水生吐出一口浊气,沉声道,“是我刘水生犯浑了,一朝被提拔,做起事来就开始患得患失了!这哪里还是我!”
他猛地起身,走向帐外。
此刻,夕阳如血,斜斜照在开阔的江面上,水师的士卒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岸边、船头。
“传令!”
“水师全军,就地休整一日!一日后,拔营起锚,逆流而上,直逼剑阁后方!”
“州牧大人在看着咱们,陆帅在剑阁正面等着咱们!大人要咱们与陆帅两面夹击,把那剑阁天险,也打下来!”
“都给老子把刀磨快了,把船修好了!咱们要打出个样子来,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,谁他娘的敢看扁了咱们荆襄水师?!”
楼英跟出帐外,看着那个声嘶力竭的背影,嘴角上扬,应声而去,开始安排拔营的各项事宜了。
......
与此同时。
在距离江边水寨不远的白帝城内。
由于前几日荆襄军队的热气球空袭和蛮军的攻城,这段原本就防备松懈的后城墙,此刻已经倒塌了大半,到处都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和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。
陈平正大马金刀地靠在一截倒下的城垛上。
前几日的玩命厮杀,他浑身带伤,此刻已经过了军医包扎,整个人跟个粽子似的,但他却好像完全不在乎痛不痛,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茎,眼睛微眯着,看着远处。
他的手里,同样捏着一份军令。
“提拔无当蛮军木屯,为无当蛮军副将。”
“即日起,蛮军分兵。木屯统领一部,独立作战。”
“念其奇袭白帝、斩首敌将之功,特赐其汉姓‘向’,赐名‘义’。取其弃蛮投汉,归向大义之深意。”
陈平把这份军令翻来覆去、来来回回地看了好几遍,每看一次脸色就阴沉一分,到了最后,那张脸已经像是锅底一般,彷佛都能刮下灰来。
“向义?归向大义?妈的...”
他终于按捺不住了,跳起来就开骂:“副将!分兵!还赐姓赐名!”
周围那些正准备上前伺候的亲卫们,见陈平这副要吃人的架势,吓得大气都不敢出,纷纷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老子带着这群生番,在大山里钻山沟、吃生肉!在这千尺绝壁上拿命爬悬崖的时候,他一个小小的蛮子,汉话都还说不利索呢!”
陈平在废墟上咆哮着:“白帝城,是老子带头冲上来的!严崇那匹夫,是老子一眼盯上的!水门也是老子安排人破的!”
“他倒好!”
陈平越骂越觉得憋屈,团团乱转:“他斜刺里就像条狗一样蹿出来,趁着老子在前面和那些蜀军亲卫拼命,瞅准了空当,一刀把人头给割了!”
“结果首功全他娘的成了他一个人的了!还向义,他怎么不上天呢?!”
以前王五那黑厮,仗着自己是那位的贴身亲卫统领,抢他的功劳,他也就捏着鼻子认了,谁让人家离那位近,他惹不起。
可这丑蛮子算个什么东西?!
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生番,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,抢他谋划了半天的斩将首功?
说那蛮子不是故意的?鬼才信!平日里装得跟个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响屁的闷葫芦似的,其实比狐狸都精!就是算准了他在前面牵制了大部分亲卫兵力,专门在一边等着摘果子呢!
骂着骂着。
陈平脸上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狞笑,他弯下腰,一把抄起扔在旁边的横刀,拇指一弹,“锃”的一声,雪亮的刀锋出鞘半寸。
随后,他大步流星,带着杀气,径直朝着木屯,不,现在应该叫向义所在的营地走去。
亲卫们一看这架势,魂都快吓飞了。
这还了得?!主将要提刀去砍刚刚被州牧大人亲笔提拔的副将,这要是闹出人命来,他们这些亲卫一个都活不了!
“将军!将军息怒啊!”
几个胆大的亲卫连忙扑上去,抱住陈平的胳膊和大腿,哭喊劝阻:“使不得啊将军!那可是州牧大人亲笔下令提拔的副将,还赐了名,如今正是风光的时候,杀不得,万万杀不得啊!”
“都给老子滚开!”
陈平双目赤红,一脚踹翻了一个抱他大腿的亲卫,怒吼道:“老子没说要杀他!老子就是去问问他,那天他是不是早就瞄着严崇的脑袋了!老子要他亲口给老子吐出个实情来!”
说罢,他挣脱亲卫,提着刀,杀气腾腾地闯入了那片被开辟出来的营地。
营地内。
向义此刻正蹲在地上,手里拿着根树枝,练习着写汉字,顺道教一教同袍们汉话,忽听得一阵嘈杂脚步声和喝骂声传来。
众人抬头一看,只见陈平提着刀、满脸杀气,要吃人一般冲了过来。
那些本就对陈平这浑人很是敬畏的蛮兵们,见状“呼啦”一声轰然散开,个个面色煞白,远远地躲在一边,大气都不敢出,心道又是谁惹了这家伙,看这架势怕不是一顿鞭子就能打发的了。
但蹲在地上的向义没能躲开,因为陈平就是直奔他来的。
他此刻脸色倒是很平静,只是站起身,静静看着陈平冲到他面前,刀光出鞘,在周遭的惊呼下直接抵到了他的鼻尖。
向义倒像是没看到一般,微微低下头,双手抱拳,行了个标准的汉人军礼,声音沉稳:
“卑职见过将军。”
“我见你娘!”
陈平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邪火更甚,刀锋一压,直接抵在了向义的脖子上,只要手腕再往前送哪怕半分,就能轻易要了向义性命。
“向义?嗯?”陈平咬牙切齿,“州牧大人亲自赐的姓,亲自赐的名!你他娘的倒是好福气啊!一部副将,从一个奴隶一跃成了荆襄的将军,光宗耀祖了是不是?!”
“可老子问你!”
“那天在白帝城,老子在前面杀得浑身是血,亲卫都死了好几个!你他娘的当时躲在哪儿?你是不是早就瞅准了机会,专门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候在旁边,就等着抢老子的军功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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