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看图纸-《穗满归途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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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穗满抬头看了看那六层楼。脚手架一根一根地交叉着搭上去,钢管和扣件连接的地方用铁丝绑着,踩上去会不会晃?他看着一个工人从五层的高度走过去,钢管微微颤了一下,那人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
    “敢。”

    郑师傅领着他从楼梯往上走。说是楼梯,其实就是混凝土浇筑的毛坯台阶,没有扶手,两边是空的。李穗满走上去的时候手一直扶着墙壁,墙面粗糙得扎手,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水泥没抹平的地方硌得慌。

    上了二层,郑师傅停在楼板边上,指着脚下的混凝土板子,“你看图纸的时候,看见这个叫‘现浇混凝土楼板’吧?它的厚度、钢筋的间距、混凝土的标号,图纸上全写着。但要是不上楼来看,你就不知道什么叫‘保护层厚度’,什么叫‘振捣密实’。”

    他用脚踩了踩楼板面上一个露出来的钢筋头子,“这钢筋头子为什么露出来了?因为振捣的时候没到位,混凝土没包住钢筋。这种叫质量缺陷,将来要处理的。图纸上不会教你这些,但你必须知道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蹲下来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钢筋。钢筋断口是新的,被混凝土磨得发亮。他伸手指摸了摸钢筋旁边的混凝土,确实比别处松一些,有些细小的空洞。

    “摸着空了吧?振捣棒没插到位,气泡没排干净。”郑师傅叼着茶缸子说话,声音含含糊糊的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叫蜂窝麻面,严重的要砸掉重浇。”

    他从二层走到三层,又走到四层。每上一层都停下来,指着楼板、梁柱、墙体的各个部位,告诉李穗满图纸上对应的标注是什么。李穗满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那张被叠得皱巴巴的图纸,一边听一边在图纸上找对应的位置,找到了就用铅笔头画一个小圈。

    上了五层,风大了起来。楼还没封顶,四面都是敞着的,风从脚手架中间穿过去,发出呜呜的响声。李穗满往下看了一眼——地面上的工人变成了小小的黑点,搅拌机像一个小火柴盒,塔吊的吊臂在头顶不远处缓缓转动。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,心跳快了两拍。

    “别往下看,往前看。”郑师傅头也不回地说,“干我们这行的,眼睛要往前看。往下看腿就软了,腿软了就容易出事。”

    六层是正在施工的楼层。钢筋工正在绑扎柱子钢筋,几个工人蹲在钢筋架子旁边,手里的扎丝飞快地缠绕着。李穗满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钢筋绑扎,那些钢筋按照图纸上的间距一根一根排好,横的竖的交织成一个致密的网格,工人用扎丝在每个交叉点拧紧,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手指的起落。

    “看见没?图纸上标的钢筋间距是150毫米,他们现在绑的就是150毫米。”郑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卷尺,拉开来量了量两根钢筋之间的距离,刚好十五公分,“分毫不差。回头监理来了要抽检,误差超过规范允许的范围就得返工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钢筋网格,脑子里浮现出图纸上对应的那个剖面。从纸上到现实,那些抽象的线条和数字忽然有了形状和重量。他终于理解了图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在说什么——每一根线都对应着一根真真实实的钢筋,每一个数字都决定了混凝土浇进去之后的厚薄和强度。

    “郑师傅,这栋楼的图纸一共有多少张?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说,这一栋楼,全套图纸一共多少张?”

    郑师傅把茶缸从嘴里拿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缸沿,“建筑施工图、结构施工图、给排水、电气、暖通,全套下来不下七八十张。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七八十张。”李穗满重复了一遍,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“怕了?”

    “不怕。”李穗满把目光从钢筋网上收回来,看着郑师傅,“郑师傅,这七八十张图纸你都看得懂吗?”

    郑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把茶缸又叼回嘴里,“不全懂。电气的图纸我只看个大概,太细的东西还得问专业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往楼梯口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,“但结构图,从基础到屋顶,没有一个符号我看不懂。你要学,就先把结构图吃透。结构是骨架,骨架搭对了,房子才站得稳。”

    李穗满跟在他身后下楼。下楼比上楼更难,水泥台阶上没有扶手,他得一步一步地往下挪,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。郑师傅在前面走得飞快,茶缸子在嘴里一晃一晃的。

    走出楼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把整栋楼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李穗满回过头看了看那栋楼——六层,还在往上长,脚手架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裹在上面。他今天走进去了,爬上去看了,摸到了混凝土和钢筋,也终于知道图纸上的那些线条到底在说什么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
    以前他看那些大楼,只觉得高,只觉得远,跟他没关系。现在他看这栋还没盖完的楼,心里想的却是:这个位置是轴线编号3-C,这个梁的配筋图他在郑师傅桌上见过,楼板厚度是图纸上标的那个数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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