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六章 书房密谈·权利交割-《逆舟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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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姑姑太累了……”

    曲长缨的声音里透出浓重的倦意,她闭了闭眼,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曲玉琮见状,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的手臂,小心地将她搀到窗边那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。

    那圈椅靠背宽厚,弧度恰好能承托腰身。

    曲长缨闭了闭眼。稍事休息了一下,再睁开时,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曲玉琮脸上,那里面是毫无保留的坦诚,也有一丝深藏的、极其罕见的脆弱与担忧。

    “玉琮。”

    她唤他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耳语,“姑姑今日对你所言,句句肺腑,视你如至亲,故而无半分隐瞒。现在,姑姑也想听你一句掏心窝子的实话。”

    她凝视着少年清澈却已初现深邃的眼睛,声音更沉:

    “你的父皇,先帝……姑姑不在你面前评断他的功过是非。但你已长大,世事黑白,心中应有杆秤。倘若有一天,你真的坐上了那个位置……你会为了替他‘正名’,或者说是‘复仇’,而将刀锋,指向如今这些为了大曲未来、不惜冒死对抗赵氏与……现任陛下的老臣吗?”

    书房内,烛火静静燃烧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浓重如墨。

    少年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,但他却毅然决然迎上曲长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
    而后他顿了顿,缓慢而清晰地,从口中掷地有声地抛出了三个字:

    “绝,不,会。”

    曲长缨眸光微动。

    “姑姑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微哑,却异常坚定,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心血的淬炼,“您当年远在陌凉为质,许多事或许……未曾亲见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眸深处,翻涌起某种沉重而黑暗的记忆。

    “我四岁那年……亲眼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您可能不信,但是四岁的我,却将那一幕深深的印入了脑海——至今无法忘记。就在这宫城之内,离阳庆殿宫不远,那时我还小,被嬷嬷抱着,躲在回廊的柱子后面……我看见父皇……先帝他,下旨处决了我的四舅舅。”

    少年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可怕,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,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。

    “罪名是‘结交外臣,图谋不轨’。可我记得很清楚,前一日,舅舅还偷偷塞给我一个他亲手雕的木头小马,跟我说边关将士缺粮少衣,他想为国分忧,准备上书恳请父皇削减宫中用度以充军资……结果第二天,他就成了一具再也不会说话、浑身是血的尸体。血……流了满地的白玉阶,怎么洗都洗不掉那股铁锈味,好几天都散不去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眼,望向虚空,仿佛又看到了那刺目的红。

    “后来我才知道,父皇不过仅仅为了‘清除异已’。在父皇的权势和所谓的‘朝局稳定’面前,舅舅的性命、清白,还有他对国家那份赤诚,都轻如草芥。”

    “姑姑,那样的血,我看过一次,就足够记一辈子。我厌恶那样的不公,恐惧那种用权力便能轻易碾碎忠诚与良善的残酷。我若坐上那个位置,我绝不会变成一个……为了私心、为了巩固权位,便可以对忠良举起屠刀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愈发斩钉截铁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尚未被世俗磨平的锐气与理想:

    “过去的冤屈,若证据确凿,自当昭雪,以慰亡魂,以正视听。但若借‘翻旧账’之名,行党同伐异、清洗异己之实,那与赵瑞鹤之流何异?”

    “侄儿向您保证,”他微微前倾身体,目光灼灼,如同立誓,“我若承此大任,定以史为鉴,以民为天。我要做的,是结束这种无休止的倾轧与迫害,是让像平大人、乔大人那样敢说真话的臣子不必再提心吊胆,是让边关将士的粮饷能实实在在发到手中,是让那阳庆殿旁的白玉阶……再也染不上忠臣的血!”

    烛火安静地燃烧着,将少年挺直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那影子已初具挺拔坚毅的轮廓。

    曲长缨静静地听着,心中那块最沉重、最锋利的石头,终于在这一刻,悄然落地。

    “姑姑信你。姑姑……相信!”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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