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七十七章 “行舟”再现-《逆舟渡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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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从书房悄然退至门外后,平渊并未立刻离去。他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,静静侍立于廊下阴影之中,将室内那番足以撼动国本的对话,一字一句,悉数听入耳中。

    今日午后时分,当曲长缨屏退左右,将她那惊世骇俗的初步设想——扶持曲玉琮登基的计划和盘托出时,这位历经三朝风雨的老臣饶是心有准备,依旧被这决绝的意图震得心神俱撼,久久未能言语。

    巨大的震惊过后,是深不见底的忧虑。他最终深深叹了一口气,沟壑纵横的脸上神情复杂:“殿下毫无私心,全然为社稷国本计,此等胸怀与魄力……老臣,深感敬佩,亦觉……心如刀绞。只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锋微顿,眼中忧色更浓:“只是……兹事体大,关乎国运传承。玉琮殿下毕竟年幼,心性是否坚毅仁厚,能否担得起这万钧重担?……老臣心中,实难安稳。”

    “我深知平大人所虑。”

    曲长缨目光沉静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,“玉琮养在我身边数年,其心性资质,我日夜观察,颇有把握。然而,空口无凭。今夜,我便预备与他深谈此事。届时,恳请平大人就在这门外,且听且观。玉琮是惊慌失措,还是心有担当;是只图自保,还是胸怀天下……请大人亲自评判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廊下的风带着夜露的寒气穿透衣袍。平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书房内少年清朗而坚定的话语,如同惊雷,一字一句砸在他的心头。从最初的惶恐震惊,到谈及旧事时的沉痛清醒,再到最后那番“以史为鉴、以民为天”、“结束倾轧、让忠臣不必提心吊胆”的誓言……

    没有半分虚浮的野心,没有对至高权位的贪婪向往,有的只是超越年龄的明辨是非、对不公的深切痛恶,以及一份沉甸甸的、愿以“清明与仁恕”铺就未来道路的责任感。

    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,平渊缓缓闭上了眼睛。一直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。

    或许,这真的是在无尽黑暗与混乱中,大曲王朝所能等来的,最好的一线曙光。

    谈完后。良久,曲长缨从书房走出。

    “平大人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平渊终于露出了沉重的、厚重的笑。“殿下,您没有看错人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似在回味方才听到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语气。

    “玉琮殿下在您与忱州身边濡染多年,聪慧仁厚,明辨是非,更难得的是……”他眼中闪过由衷的赞许与一丝痛惜交杂的光芒,“他心中那份愿以‘清明仁恕’治国的赤子之心,那份对不公的痛恶与担当,已然……深得您与忱州之风骨。”

    他向前微微躬身,无比庄重的一字一句:

    “倘若天意真需拨乱反正,那老臣……自当竭尽残躯,肝脑涂地,辅佐新主,安定社稷!”

    “万死不辞!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*

    第二日。是平渊等一众老臣联名上奏赵瑞鹤,要将他以及赵家连根拔起的日子。

    曲长缨的心事沉甸甸的,如同殿外铅灰色的天空。她一边等待平渊朝会上的消息,一边接过雪莲递来的安胎药,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,她却恍若未觉。

    有那么一瞬,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那惊心动魄的夜晚——

    刀光剑影中,那个戴着陌凉面具、却有着无比熟悉身影的人,以果决凌厉的剑法为她挡开所有危险。仅仅是想及此,一股混杂着激动与巨大慰藉的热流便冲撞着她的心口,让她心潮澎拜。

    这两日,她也曾差人以极其隐晦的言辞,想私下约见姜平。

    然而姜平似乎早已料到曲长缨会再次约见自己一般,当卫明轩奉命寻去时,他只将一封早已准备好的火漆密信交给了卫明轩,并低声道:

    “转告殿下,此时切不可操之过急。静待时机,我自会安排殿下与……”他略微停顿,发出一声含义复杂的、了然的轻哼,“与‘那位’见面。”

    “那位?”卫明轩当时心中疑窦丛生。

    而直到他返回,将密信呈给曲长缨,亲眼看见她拆信后那陡然剧震的肩脊,刹那间……那夜的回忆如电光石火般浮现脑海——

    夜那面具人凌厉熟悉的剑招与熟悉的形态……

    再抬头看到殿下如今的泪泣……

    卫明轩如遭雷击!一个惊人的猜想轰然贯穿脑海,令他震骇当场!

    难道那时候……陈运展大人的话的意思是……!?

    而此刻的曲长缨,已无暇顾及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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